老拉问卦
却说盛夏暑日,未及晌午,一轮红日当天,没半点云彩,天气十分大热。杨柳树上老鸦哇哇的叫,聒个不停。一个算卦先生,戴一顶乌纱抹眉头巾,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,系一条杂彩公绦,著一双方头青布履,手里拿一副渗金熟铜铃杵,挑着个纸招儿,上写著‘讲命谈天,卦金一两。’
不那时围了一群闲汉,指着算卦先生笑道:“兀那汉子真个痴呆,要银一两算一命,端的好笑!”那先生只作不知,手中摇着铃杵,口里念四句口号道:
“甘罗发早子牙迟,彭祖颜回寿不齐。
范丹贫穷石崇富,八字生来各有时。
这时来了一个白发老翁,身旁跟了一个伴当,那老翁眼如龙凤,眉似卧蚕,滴溜溜两耳悬珠,明皎皎双睛点漆。唇方口正,髭须地阁轻盈,额阔顶平,皮肉天仓饱满。坐定时浑如虎相,走动时有若狼形。老翁挤进人堆问道:“如何这般大笑?”众闲汉道;“这鸟道人痴呆,卖卦要收一两银。”老翁道:“即出大言,必有广学,洒家就请先生算一卦。”众闲汉见有人问卦,一哄都走了。
那伴当瞪着圆眼,指着算卦先生道:“道士,你财运来了。这是俺家拉员外,远近极其奢遮的,叫你算一卦,算好了有重赏,算不准吃俺一拳。”算卦先生不看老翁,却看伴当道:“瞧你的鸟眼,恰像贼一般看人。小可肚里略有些东西。若好问我时,便通些与你知晓;若是硬问我时,一个字也没。”伴当听了大怒,提起拳头,正待要发作,老翁慌忙把头来摇,伴当便低了头。老翁道:“小厮无礼,先生勿怪。”算卦先生道:“足下算武卦还是文卦?”老翁道:“甚么武卦文卦?”算命先生道:“武卦不行礼,不作揖,不唱喏,拿钱算卦,算完走人。文卦则找个干净地方,恭恭敬敬讲礼坐下,请俺喝杯茶,慢慢算来。”老翁抱拳作揖,恭恭敬敬说道:“此间不是说话处,可借一步说话。”员外便和那先生转到一条僻净小巷,入茶坊里来,拣一副座位坐定。算卦先生坐了主位,员外对席,伴当下首坐了。茶博士问道:“三位客官吃甚茶?”拉员外道:“吃泡茶。”茶博士点三个泡茶,放在三人面前。那先生施礼,拉员外还礼,问道:“先生贵乡何处?尊姓高名?”那先生道:“小生叫子舟,一向流浪四海,居无定所。能算皇极先天数,知人生死贵贱,在江湖上混了个名头,唤作谈天口。卦金白银一两,方才算卦。”拉员外命伴当拿出取过白银一两,放于桌上,权为压命之资。“烦先生看贱造则个。”子舟道:“小生算卦,与他人不同,不问生辰八字,贵庚月日,只要摘一枝花来,查看颜色,便知端倪。”拉员外呵呵大笑,叫伴当去茶坊外摘花。
那伴当出了茶坊,寻思道:“却不苦也,这盛夏炎天,百花开过,哪来花摘?”左盘右转,寻了多时,止觅得草花一茎,连根拔起,却不料用力过重,花枝折断,回来呈给赛半仙,子舟接下,仔细观摩,问道:“足下问什么卦?”拉员外道:“问俺东家的前程。”子舟道:“已有结果了。”拉员外道:“先生如何算得着?”子舟道:“有甚么难算!自古‘拈花休问荣枯事,观着花容便得知’。纵是异样跷蹊作怪的花,小可都算得准。”拉员外道:“我有一件心上的事,先生若算得准时,便给你五两银子也无妨。”又叫伴当拿出银子来,子舟笑道:“此花名马兜铃,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;虽被残折,不为完好;但性耐岁寒,经霜不坏,虽遇残害,但命中有此一劫,当王者不死;且隐忍坚持,且待再出,到那时,供养瓶中,为人爱重。终当肆行霜雪,名勒鼎钟,一展宏图,傲立群芳!但此花目前已折,恐一时未能得意。其名声重振,当在日后。”拉员外和伴当大惊,齐道:“真是活神仙!”拉着子舟的手道:“来和俺去吃三杯。”子舟道:“等小生再卖几卦,讨了回钱,再一同去。”拉员外道:“谁奈烦等你!去便同去。”回头对茶博士道:“茶钱洒家自还你。”茶博士应道:“最好,最好。”
子舟只得陪笑道:“好急性的人!”收拾了行头,走出了茶坊。拉员外对伴当道:“洒家去和先生喝酒,你且先回寨去。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银两出来。你有银子,借些与俺。洒家明日便送还你。”伴当道:“直甚么,要哥哥还。”取出五两银子,递给员外。两人转弯抹角,来到州桥之下,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。门前挑出望竿,挂着酒旆,漾在空中飘荡。怎见得好座酒肆?正是:李白点头便饮,渊明招手回来。有诗为证:
风拂烟笼锦旆扬,太平时节日初长。
能添壮士英雄胆,善解佳人愁闷肠。
三尺晓垂杨柳外,一竿斜插杏花旁。
男儿未遂平生志,且乐高歌入醉乡。
两人上到潘家酒楼上,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。酒保唱了喏,问道:“客官吃些什么?”员外睁着怪眼说道:“大碗酒,大块肉,只顾卖来,问什么鸟!”酒保吃了一惊。子舟微笑,摸出一两银子,把与酒保道:“不必来问,但有下饭,只顾买来与我们吃了,一发总算。”拉员外道:“直甚么,要先生坏钞。”摸出银子递给酒保,把那两银子还给赛半仙,酒保忍了一肚子鸟气,接了银子,铺下菜蔬果品案酒之类,又端盘子托出熟鸡卤鹅,切二三斤熟牛肉,摆一桌子。两个大快朵颐,酒至数杯,说些闲话,较量些枪法,说得入港。
酒过半寻,子舟问道:“小可见足下言吐不俗,料想绝非寻常人士,不知在哪里勾当?”拉员外呵呵大笑,道:“实不相瞒,俺叫拉涅利,欧罗巴郡意甲镇尤文寨枪棒教头的便是。”子舟大吃一惊,问道:“莫非就是江湖上号称甚么补锅匠的?”拉员外道:“正是洒家。”子舟慌忙行礼道:“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,且受小可一拜。”两人就此剪拂。子舟问道:“拉教头,听闻你行走江湖数十年,原来却在尤文寨快活去了。”老拉道:“见笑了,哪里快活得起来?不是俺夸口,俺大江南北也走了几遭,西甲镇英超镇也去厮混过,诺大个欧罗巴郡,俺也添了个丑名,虽无十分出众功劳,也有几分寻常本事。去岁夏日,洒家在奶牛寨打短工,正干得顺手,碰巧尤文寨重获镇上枪棒大会参加资格,一时没有教头,便邀俺入伙。洒家本另受重聘,欲去英超镇曼城寨过活,受了尤文寨邀请后,念义气为重,遂来投大寨。这一厮混就是一年光景。”子舟道:“小可也混迹江湖多年,闻得尤文寨乃是意甲镇第一大寨,不争前年吃了一场冤屈官司,教头既在那里任事,必知缘由备细。”老拉道:“这话说的是,尤文寨虽地处险山,比不得镇上米兰寨国米寨那般市井繁华,但论枪棒水准,绝对是响当当的名头。前寨主阿涅利在世时,天下好汉哨聚绿林,争相来投,山寨十分兴旺,镇上谁敢来撩拨?每年的枪棒大会,寨中众头领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,哪个敢来相争?岁末彩头分红,都是尤文寨最风光,镇上其余大小山寨,争先朝贡,尊尤文寨为首。怎料国米寨寨主莫二先生...”子舟抢过话头道:“莫非是江湖上号称君子剑,极其奢遮的?”老拉道:“就是那个,君子剑莫二莫不群。此人端的能干,为头是做寨主,也会扮君子,也会装善人,也会笑里藏刀,也会暗箭伤人,也会拜干爹,也会通门路,也会说风情,也会做马泊六,凭借祖宗挣下的家产,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,十多年前占据国米寨,大肆招兵买马,到处使银子,和俺尤文大寨作对。但胳膊怎扭得过大腿,每年的枪棒大会,正是那‘灯蛾扑火,惹焰烧身’,被俺大寨收拾的服服帖帖。其实那厮寨中也有不少牛人,但全为利而来,胜不相让,败不相救,怎及得俺大寨众好汉精诚团结,众伙一心,因此每次都吃大亏。”子舟道:“照此说来,为何吃他做翻了?”老拉叹道:“这也是命中的劫数,俗话说‘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’,那莫不群看打不过尤文寨,脸面上无光,怀恨在心,于是动了歪念,施毒计广行重贿,勾结官府,污蔑尤文寨上下在大会中出千,并以伪书信为证,收买泼皮出首。也怪尤文寨此前锋芒太露,树敌过多,其余山寨多妒火中烧,心怀鬼胎,不肯为俺大寨解围。那镇上知寨是个浑浑噩噩的狗官,得了好处后就拘系管家三巨头,打了一百杀威棒,并调动官兵围攻大寨,全不念俺大寨中数位头领在郡府大会中为镇上挣得的头彩。试想,区区山寨毫无准备,敌得过多路官兵么?况且州郡府尹也发话了,如内讧不消,将把意甲镇从州郡除名。俺大寨顾全大局,为没奈何吃了莫不群算计,自缚谢罪,俯首出降,认了莫须有的罪状,承担恶名;不但交出了前两年的魁首彩头,还被禁令参加枪棒大会一年,更背井离乡,刺配区乡大牢,挨了杀威棒,寨中管家三巨头或拘或贬,好汉则走散了大半,直到去岁才刑满回归镇上。”子舟道:“原来也有‘井落在吊桶里’,吃人算计着了道,这也无须多说了。只是魁首彩头被收回了,就交给了官家了么?”老拉道:“哪里的事,那莫不群眼红这彩头已久,使点银子,上下打点关系。可恨那厮腌臜混沌,却得了这般标致彩头,供奉在正厅堂上。好块肥羊肉,倒落在狗口里。”子舟道:“他不是号称君子剑么,怎肯做出这种事?”老拉笑道:“莫不群可真是君子,他占据国米寨也有多年,加上前寨主,足足一十七年未获彩头。以前吃尤文寨米兰寨压制,整天哭爹喊娘,求神拜祖宗,江湖上评论到此处,说这君子剑真个利害,送他四句言语,是极其有名的。”子舟问:“甚么言语?”老拉道:“
一个字便是纯;两个字是纯洁;
三个字很纯洁;四字清白纯洁。”
子舟道:“能把纯洁当宝,也算是有好大本事的了。”老拉道:“可不是么。尤文寨回意甲镇后,急欲报仇,但那厮已养成了气势,一时撼动不得。洒家自受聘以来,一年来殚精竭虑,使出浑身解数,也只落得个探花位置,彩头还是被莫不群抢去。这几日闲来无事,心头闷得慌,这才来街上闲走,凑巧碰到先生。那拈花之卦,恰说出了尤文寨的几件大事,真个神奇。”子舟道:“教头须不省得其中的道理,掌教尤文寨,本不是稳善的勾当。听小可一言:就譬如僧门中职事,各有头项。至如维那,侍者,书记,首座;这都是清职,不容易得做。都寺,监寺,提点,院主;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的上等职事。还有那管藏的,唤做藏主;管殿的,唤做殿主;管阁的,唤做阁主;管化缘的,唤做化主;管浴堂的,唤做浴主;这个都是中等职事。还有那管塔的塔头,管饭的饭头,管茶的茶头,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;这个都是末等职事。管了一年菜园,好,便升做个塔头,又管了一年,好,再升做个浴主;又一年,好,才做监寺。在僧门中混都这般费事,况且偌大一个的意甲镇?似贵寨这般遭此大难,能压倒众多有名山寨,一举抢得探花位置,也是极为难得了。”老拉摇头道:“远未远未!尤文寨史上有名的教头不少,像洒家的探花,简直难以启齿。但得一片橘皮吃,莫便忘了洞庭湖。洒家受山寨知遇之恩,正当竭力相报,以尽绵薄之力。”子舟道:“古人道:‘柔软是立身之本,刚强是惹祸之胎。’既如此艰难,为何不从了莫不群,尊他为首,也省了许多鸟气,一样可以快活吃酒。”老拉怒道:“放屁!尤文寨众好汉个个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叮叮当当响的爷们儿!拳头上立得人,胳膊上走得马,人面上行得人!不是那等搠不出的老鳖婆!有甚么从不从?纵使事不济,也怪天意不成全,岂能把膝盖跪地讨命活。俺敬你是高人,若再胡言乱语,一句句都要下落!丢下砖头瓦儿,一个个要着地!俺眼里认得先生,拳头却认不得先生!”子舟笑道:“ 小可以言语相戏,岂能当真,我岂不知贵寨头领都是满腔热血的好汉。”老拉醒悟,连忙赔罪,又道:“莫不群生平忌恨俺大寨的,无非阿涅利、莫吉、贝特加、吉拉乌多、里皮、卡佩罗几个,如今数个好汉吃他做翻了,剩下的或病故、或逐走、或贬退,寨中精兵猛将又走散了大半。不瞒先生说,整日俺心里却像‘十五个吊桶打水,七上八下’,挑起这副担子,委实却压得洒家痛。”子舟道:“素闻贵寨好汉个个英雄,虽前岁走散了大半,毕竟也有不少讲义气的留守。”老拉道:“这话说的是,俺大寨能稍振威风,全亏手下众头领效死力。如今重举大旗,招贤纳士,结识天下好汉,洒家手下也有五虎八骠骑,先生知么?子舟道:“愿闻。”老拉不慌不忙,叠两个指头,说道: